卷二

时间:2016-08-23 22:47:51

书籍:《南询录

一四

渠昔落發出家,鄉人嗟怨。趙大洲說是他坑了我。大洲躲避嫌疑,說不關他事。渠在家講聖學時,極窮困。起巖說:『鄧太湖餓死小洲。』對曰:『桂湖街餓死了一個鄧太湖,也好看。』渠亦曰:『趙大洲坑了一個鄧豁渠,也好看。』三教之衰也,天下之人隨業漂流,沈淪汩沒,如魚在沼中,生於斯,死於斯,能躍龍門者有幾?多端作孽,甘受輪回,波挈一生,不得安樂。此所以古人道舍其路而不由,放其心而不知求,哀哉!

一五

月泉贊:采芝白雲谷,邂逅藏冉翁。手攜紫筇杖,來自峨嵋東。謂昔楞伽頂,失腳沈海中。茫茫不知返,日月如轉蓬。擲卻丹霞筆,不臥維摩宮。窮心雞足巖,了法知所宗。再新拈花旨,一笑宇宙空。浩劫入彈指,誰始誰為終。籌添海屋滿,聊記雲水蹤。

一六

講聖學的,少上一著,所以個個沒結果。陽明透神機,故有良知之學。此是後天生滅法,未到究竟處,還可以思議。故曰:『但有名言,都無實義。』曰:『不離日用常性內,直造先天未畫前。』落漸次,不免沾帶,如何了得?藕絲掛斷鹽船,使他不得解脫。二乘在情念上做工夫,以求幹凈。這此(些)求做,便是情念,便不是凈。安得情盡,反障妙明真心。本來面目,不思善,不思惡,×麽時候,思慮未起,鬼神莫知,生死不相關之地也。至於作用一切善惡,都莫思量,自然得入清靜心體,湛然常寂,妙用恒沙,此便是轉大法輪了。鬼神覷不破之機,學人信受不及,透不得這個機關,都說理由頓悟,事由漸修,是由李家路欲到張家屋裏去一般。經雲:『一人發真歸元,十方虛空,皆盡消殞。』良有旨哉!邂逅張本靜。一書生以人倫責備。本靜曰:『這個秀才舊套子,你莫向他說,等他笑你沒見識。』

一七

乾坤分兩儀之理,坎離含二氣之華。金木成顛倒之義,鉛汞妙交媾之神。龍虎諧會合之意,戊己結兩家之好。復後當一爻之動,屯蒙按火候之節。符火應周天之數,進退妙溫養之功。順則生成,逆則丹成,此神仙之術,可以長生,與天地同悠久,未能超出天地之外,上智人根不屑為也。

一八

泛舟錢唐,抵蘭溪,寓陳次峰,登嚴子陵釣臺,歌萬事無心一釣竿,功名原自不相關。當時謬識劉文叔,匿得虛名滿世間。若有想見其人囂囂然青宵之上。甲寅春,過紹興,居陽明祠堂,探得陽明消息,已見大意,故能灑手逍遙而無拘束。遊陽明洞,見盛跡荒廢,陽明之徒所謂畫虎不成,反類狗者也。求不為名教中罪人不可得。

一九

學陽明不成,縱恣而無廉恥;學心齋不成,狂蕩而無藉賴。

二O

蟊賊猖獗,勢不可住。出天池,與唐一庵求路費,適張石坪贈銀五兩,得趨宣城。與貢受軒講究,不曾研極到不造作處,於性命關猶隔許遠。乙醜,渠在南塘山中,有人自受軒處來,誦其言,猶夫昔也有言王東崖倡學南京,說學問有為的不是。渠曰:有為的不是,何者?即是人。曰:我當時不知如此問他,學問究竟到性宗上,有為的固不是,無為的亦不是。張冰崖訪王東崖,崖問道理是有的、是無的?冰崖不能決。崖厲聲曰:是無的。彼歸誦之渠。渠曰:是不落有無的。

二一

無者,有之根本;有者,無之枝葉,均不是超然獨存,真元玄妙之理。

二二

丙辰年,過廣西八八嶺,徭人出沒可怖,強步至嶺下,饑餓勞苦之極。跌仆數次,恍惚不能前進,跌坐石上,閉目休歇,情念凈盡,生死利害,都顧不得。當此時,清靜寶光,分明出現,曾所未見;曾未有的消息,曾未有的光景,非言語可以形容。此是渠饑餓勞苦之極,逼出父母未生前面目來。渠功行未圓,涵養未至,參究未透,塵勞未釋,故不得解脫,知前在雲南悟的是相外消息,今在嶺南見的是相外光景。

二三

復興安,與鐘橫江究明前事。橫江曰:『魯人獵較,孔子亦獵較。』渠曰:『當此時,孔子若知己是聖,知獵人是凡,就有人我如何同去打獵,合是他與獵人一般妥貼,才無人我赤灑灑,無可把才與獵人同去打獵,且道孔、獵同一機也。獵人合一終凡夫?孔子何以成了聖人?』橫江曰:『孔子知。』渠喜而歌曰:『吾有知乎哉?無知也,空空如也。』橫江曰:『都相你,只了自己,葛天氏之民也,無懷氏之民也。天下太平,剖鬥折衡,而民不爭,又有何事可以修理也?你看得天下太重了。你肯去性命上研究,才見空生大覺中,如海一漚發,你若執定秀才舊套子,則為格式拘禁,是謂肉眼眾生。』

二四

堯舜事業,自堯舜視之,如一點浮雲過太虛。堯舜之所輕,眾人之所重也。更不去堯舜所重處尋覓,譬如蒼蠅鉆窗,何時得出三界,終須敗壞性命事,謂之向上機緣,非拖泥帶水可得成就。如今就做得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,兄兄弟弟,夫夫婦婦,如唐虞熙熙臯臯也,只是下的一坪好棋子;桀紂之世也,只是下壞了一坪醜棋子,終須卒也滅,車也滅,將軍亦滅。故曰往古遞成,千覺夢中原都付一坪棋。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,離一切相,即名諸佛。一日,聞酒店彈唱。橫江曰:『最能移奪人心誌。』渠曰:『世情中人聞,所以助欲道人得聞,皆足以養心。彈唱雖時俗之音,清韻悠洋,與琴瑟無異。個人興起不同,故曰琵琶箜篌,皆有妙音。如我按指海印發光爾,才動心,塵勞先起。』

二五

江問合用工夫。渠曰:『一切放下。』江曰:『只這的。』渠曰:『不這的,便是求解脫。』江曰:『莫不落頑空。』渠叫江,江應。渠曰:『你幾曾頑空,叫著即應,伶伶俐俐,天聰明之盡也。』渠向江雲:『但有造作,便是學問。性命上無學問。但犯思量,便是人欲。性命自會透脫宗下明白,當下便了性命,是個玄門以神為性,氣為命,便落第二義,便在血氣上做去了,便在遊魂上做去了。縱做得長生不死,也只得守其屍耳;縱做得神通變化,也只是精靈之術,於性命迥不相幹。神有聚散,性無聚散;氣有生滅,命不生滅。

二六

之全州,因謝月川見陳虛峰,留書房夜話。渠問虛峰日用工夫。虛峰曰:『我沒工夫用得。』渠曰:『任等則與常人情狀是一般。他吃飯,你也吃飯。他睡覺,你也睡覺,便無分別去也。』虛峰曰:『我與他睡得不同。』渠曰:『任等便是有我,必是你與他,是一般吃飯,是一般睡覺,便是泯然無復可見之跡,便是藏身處,沒蹤跡。沒蹤跡處,不藏身。如是機軸,自然虛而靈,寂而妙。』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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