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

时间:2016-08-23 22:49:22

书籍:《南询录

一零零

季文子三思,思之不多,孔子嫌其多。周公之仰思,思之多,孟子不嫌其多。蓋以學是不當思思之,其事惑,是其思也;非學周公,是當思思之,其理明,是其思也。是學《南詢錄》所記渠言如此。渠亦如此,學亦如此也。自透關人視之,謂渠在世界外安身,世界內遊戲,一切皆妙有也。未透關人視之,謂渠言在世界外,行在世界內,一切皆縱情也。其所以顛三倒四,世情中頗有操守者,尚不如此,安能免人之無議也?嗚呼,以幻修幻,就鬼打鬼,猶未離有,而況其著意如此者哉!

一〇一

渠自贊:質直似宋儒者,風流同晉世人豪,飄逸類唐人詩思,趨向在羲皇之上,以天地萬物為芻狗,以形骸容色為土苴,七情六欲聽其使令,一顰一笑是其變態,做出來驚天動地,收回去斂跡藏蹤。不在於人,不在於天,象帝之先。

一〇二

學問妙訣,只當在虛上理會。虛則清靜,漸入真道。若有心致虛,虛亦難致。一切善惡,都莫思量,致虛之訣。故曰活潑潑而無所思,心之虛也;退怯而無所為,誌之弱也。

一〇三

論孔子者,謂一落畫相,後天易也,未超數量,而有終窮;不如老子谷神不死,猶為超絕,安有孔子聰明睿智,不能窮神知化,弗透仙佛玄關者也?蓋其立教,只得如此。

一〇四

老子以神立教,致虛極,守靜篤,養神之功也。虛則離有,靜則離動。致虛忘虛,致之極也;守靜忘靜,守之篤也。是謂忘精神而超生,不求精氣之凝,自無不凝也。可以長生,可以化形,與天地同悠久。後人不通此竅,在精氣神上搬算,安爐立鼎,采取黃芽白雪為長生之術。蓋未能忘形,安能入神?未能忘神,安能超生?神也者,假元明真心而生,故能通天徹地,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,穿山入石,水不能溺,火不能焚,神通變化,妙不可測。論老子者,謂神有耗散,隨機而轉,俱非常住真心,而有變滅,不如佛之明心見性,是謂金剛不壞身,安有老子神明洞達猶龍也。不能通佛,關竅超出三界之外也,蓋其立教,只在如此。

一〇五

陽明振古豪傑,孔子之後一人而已。其曰『乾坤是易原非畫』,示人以無相玄宗也。曰『心性何形得染塵』,示人以本覺元凈也。曰『只是良知更莫疑』,示人以學問關竅也。

一〇六

學問有教有宗。宗者,宗旨也。別是一條超然直路,與教不相關。由教而入者,便有階級,何由超悟也?

一〇七

宇宙中一切有形有色皆為五行造化管攝,不得自由。蓋以一切皆是五行造化作成,故五行造化得以播弄富貴福澤,困窮拂郁,壽倡夭折,種種不同,皆所以播弄之也,茍於其中欲超出五行造化之外,得大修歇,得大安樂,豈易易哉!

一〇八

渠三十年前,深懲有身之苦,憫百歲光景不多,炙霜煩惱,無一夕之安。故奮誌以求出脫,精神命脈盡屬於此,已非一朝一夕之故。性命真竅,一旦豁然,無不了了。今也身在五行造化之中,趣在五行造化之外,但以涵養未至,造詣未深,時候未到,便不得解脫作個自由人,大事未明,如喪考妣。渠豈縱欲偷安放肆而不知檢也?習陋未盡,少有一毫顧念,即墮小乘見解。見得有欲,則見得有理。煩惱場中,了無出期,作了一個小人常戚戚,依舊為五行造化管攝,不得自由。君子之坦蕩蕩也,斷號無他技,其心休休焉。君子之所為,眾人固不識也。

一〇九

渠自己亥年禮師,良知之學不解,入青城山參禪十年。至戊申,入雞足山,悟人情事變外,有個擬議妙理。當時不遇明師指點,不能豁然通曉,早登彼岸,由是遍遊湖海,尋人印證。癸醜年,抵浙江湖州府天池山,禮月泉,陳雞足所悟。泉曰:『第二機是第一機。』渠遂認現前昭昭靈靈的,百姓日用不知,渠知之也。甲寅,廬山禮性空,聞無師智,於裴仙聞說沒有甚麽,任麽便是,始達良知之學,同是一機軸,均是認天機為向上事,認神明為本來人。延至戊午年,居酆州八載,每覺無日新之益,常有疑情,及聞三公,俱不免輪回生死,益加疑惑。癸亥,復江西,居象城,遊石蓮洞。返酆,多事抵牾,遂動天臺之思。甲子九月,終入黃安,流浪半載。乙醜正月,劉明卿接家避嚴霜之威,另居一室供養應時。又有鄧慶善待,頗得安妥。油油然有潁悟之機。遷居耿楚倥茅屋,林柏壹送供安養,兩月始達父母未生前的,先天天地先的,水窮山盡的,百尺竿頭外的,與王老師差一線的,所謂無相三昧,般涅盤,不屬有無,不屬真妄,不屬生滅,不屬言語,常住真心,與後天事不相聯屬。向日在雞足山所參人情事變的,豁然通曉,被月泉妨誤二十余年,幾乎不得出此苦海,南柯夢中幾無醒期。渠在茅屋聞雞啼犬吠,兩次證入,閑人雜擾。四月五月,入南塘山中,劉明卿送供。楚倥令人奉侍,頗幽居。一日,坐北窗得定,自然淡然無嗜,怡然自如,寂然清虛,猶為祝應龍妨誤,不得大徹。十月二十日,復河南光山縣蓮花堰,官安吾逐講究,學解益明,塵勞中,難以了事。丙寅上元,麻城人朱子欽蠱惑至家,因小嫌構成大院大怨,見小利大事不成。二月十日,過探朱公贊。二十五日,復官安。渠之學,日漸幽深玄遠,如今也沒有我,也沒有道,終日在人情事變中,若不自與;終日在聲音笑貌中,亦不自知。泛泛然如虛舟漂瓦而無著落,心之虛也,自不知其虛;心之靜也,自不知靜。凡情將盡,聖化將成,脫胎換骨,實在於此。

一一〇

寄淮翁書雲:『凡可思議的,皆動作。凡動作,皆陰靈。精神魂魄皆動作,縱能生機變化,靈通萬狀皆陰靈,渾是一團陰氣造化耳。三界皆陰宅,天地萬物皆陰靈,一毫陰氣不盡,不得解脫。飲食男女,一切世間出世間染凈等垢,與一切玄思妙解,皆陰靈,少有一毫不出,難出陰司。此所以陰靈難入聖也。知性命之為重,猶眷戀於他岐,是謂不知務也。茍能一切勘破,豈偶然哉!千古聖人命脈,不是這等人,不能承受。珍重!』

一一一

寄葉應期書雲:『聞尊閫喪後,尊堂仙遊重喪之變,人情甚不堪,故曰:「維予小子,未勘家多難。」不知功當此之變,何如以自度?孔子之於回疏之也,哭之慟,人不以為嫌;子夏之於子戚之也,喪其明,至今為笑。孔子有安身處,故能撒手哭之慟,何妨?子夏沒安身處,故少縱然便有利害。公安身立命在何處?倘泛泛然有個學問念頭,於既死全不動念,逆天背理,莫此為甚。不惟不足以言學,反為名教中罪人。事外無理,亦無學。舜之號泣於昊天,即學也。使舜當時有個學問念頭,安能號泣?若舜也,是謂盡心,是謂知性,是謂知天。機會之際,吃緊若此,不可容易放過。』

一一二

淮翁書雲:『天下之數無窮,皆起於一。自古善美者,未有舍一而得無窮之數,無不統之曰。』又曰:『自夫子授受以來,不明「一貫」之旨者固多,未有敢以天機擬之者,今指為天機則不明「一貫」之旨甚矣。既不明「一貫」而曰可畫,豈不誣聖人哉!聖人凝然不動,道體自如,其應跡莫非天則,然其萬事而無情,機不足以言之矣。』渠答曰:『一統天下之數之根,生是死之根。此孔子精一之傳,即太極是生天生地生人物,生萬事,無不是這個「一貫」之(旨)。故曰:「天地之大德曰生。」均共得天數量之理一則根本而已。到此地位議已露機緘,已是可以測度,可以想相,伏犧畫一卦一以象乾,乃統天也,非天機乎?機也者,機軸也。一切卷舒運用,皆是他造化,其德亦幽玄。古今學者脫不得這種頭巾氣,都要與他整理門面。說一不是到家消息,便有許多講口。蓋未透無生一竅,平日只識得有生真宰。此之見識,凝結胸中,不得釋然也,安得孔夫子復生?與之極論無生法忍,拔濟千古,生生死死之厄,以療書生跟隨人腳跟之病乎?

一一三

聞道容易,證道難。千古聖人,大經大法,非歷盡辛苦,日久功深,不能成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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