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

时间:2016-08-23 22:47:25

书籍:《南询录

嘉靖己亥正月二十二日,渠於內江聖水崖前禮師,識透天機自運,不假造作,如人長安大路,機泯神定,是個甚麽消息;神泯天定,又是甚麽消息。先天《易》未畫先玄旨,後天《易》有畫後作用,宇宙內皆神為之主持,機為之運用,造化工巧,生生不已。有生即有滅,非究竟法門,且如何即是。

有僧授六祖《壇經》,渠潛心玩究,頗得消息。又得道川禪師拈頌《金剛經義》,有開悟,入青城山,得《中峰廣錄》、《黃襞心要》,參究玄微。是時,渠耳邊常有報將然事,形聲俱泯,詢諸玉峰。玉峰雲:『你修行,被鬼神覷破。又於人來參訪,預先知之,此是修行落靜境。』渠過灌縣,劉內官接去山中供養。一夜內,相夢一黑漢打他雲:『只好學小法,如何學我這個大道理?』吃捧痛哮,起告渠;次早與語前義,遂不知渠。小根之人,信難擔荷。住錫中皇觀,出入望雲莊。

渠自參師以來,再無第二念。終日終夜,只有這件事,只在捱羅這些子,漸漸開豁,覺得陽明良知,了不得生死;又覺人生都在情量中,學者工夫,未超情外,不得解脫。此外,另有好消息,擬議不得的。擬議不得的,言思路絕,諸佛所證無上妙道也。

良知,神明之覺也。有生滅,縱能透徹,只與造化同運並行,不能出造化之外。

與周松崖相遇雲南,泛舟海島,同宿太華寺。丁未二月,抵楚雄,府主謝鳳山遊雞足山。李中溪,大理人,管帶。渠於三塔寺。渠思性命甚重,非拖泥帶水可以成就,往告中溪,落發出家。溪甚喜,出文銀五兩,造三衣與渠落發。與玉峰書雲:『太湖落發,一佛出世。』戊申三月十日也。渠先號太湖。

返楚雄,玉峰出府,同榻數宵。抵廣通縣,楊秀才延至家供養。玉峰修書,邀回南安,辭甚哀切。居馬祖寺,默會相外消息。下雲南省城,一僧向渠說,向前李老公說你火性未除,予豈不知,但有意要除,就是二乘,除糞之道,空王庫內,無如是刀,參玄悟道,不是小小作用能湊泊者,故曰:『克伐怨欲不行焉,可以為難矣,仁則吾不知也。』

己酉、至貴州。渠向日在雲南,聞人說,摘花供佛也,無罪,也無福。有省,自後一草一木,皆不妄折。聞人說,一芥一粒,皆是生靈。有省,自後片菜勺水,皆不妄用。每出化緣,雖一撮米亦知感激;不布施的,亦不嗔恨。恒自訟曰:『幹自家事,帶累十方施主,委的難消。』落甘泉寺,渠病瘧方愈,被強僧智賓打,遇張一山講『上知與下愚不移』,渠曰:『人皆可以為堯舜,豈有不能移之理?故曰舜何人也?予何人也?有為者亦若是,舉烏獲之任,是亦烏獲而已矣。我固有之,非由外鑠,非不能移,是不移也。(』)一山邀去庵堂過夏。庚戌春,登南嶽衡山,過慈化寺避暑,往江西安福縣,落東山塔。塔僧涵溶問渠何之?渠曰:『往見東廓。』溶曰:『彼太宰輔,道望尊,你是個遊方和尚,安得輕於進謁?』

人有問劉獅泉:為學,人死了,何歸?獅曰:『歸太虛。』又問:『不學,人死了,何歸?』獅曰:『歸太虛。』詢諸渠。渠曰:『學,人不敢妄為,死歸太虛;不學,人無所不為,死亦歸太虛,何不效他無所不為,同歸太虛,豈不便宜!』

抵青陽山,遇程融山,閩縣人,署青陽學事。是晚尋向寺中作禮雲,適間肉眼不識,因問從來。渠曰:『從鄒東廓遊九華山。』融欣欣曰:『此時講學,人不情,不可從其講學。』渠曰:『孔夫子亦不足學乎?』融問孔子之學。渠曰:『孔子之學,一貫是宗旨,可以仕則仕,可以止則止,可以久則久,可以速則速,寒則穿衣,饑則吃飯,可睡則睡,可起則起,是他行持如此行持,自無意、必、固、我之私。無意、必、固、我之私,就是鳶飛魚躍妙機,就是維天之命,於穆不已,而成四時之造化,故曰:知智者,亦行其所無事,則其智亦大矣。廓翁把渠送付周都峰,邀回太平縣紫雲庵同過歲。

一O

辛亥二月,至杭州。過南京,住錫鷲峰寺,往棲霞寺參雲谷。渠問谷:『兀兀一床枕,終朝去大眠。不是世間法,不是祖師禪。在老和尚分上喚作甚麽?』復鷲峰寺堂主古林,另有靜室,使渠怡曠情懷,有問『莫我知』義。渠曰:『這個是孔子掃蹤絕跡話,子貢領會不得,曰何為莫知子,卻走蹤跡上去了,孔子只得就他可知答。』又問『予欲無言』。渠曰:『這些子事是說不得的,若落言詮,就墮見識中去了。四時行,百物生,是第二義,是說得的,非無言玄旨。』又問『學而時習之,不亦悅乎』。渠曰:『聖人之學,心學也。心體本來無一物,所以說,他說私意萌,說一覺便消除,是外道絕情事,非聖人心學妙機。』

一一

心齋格物是權乘,陽明良知是神明。水窮山盡,那著子便懸絕在。

一二

壬子二月,之泰州北山寺,時有三人問渠:『長老何處人?』渠曰:『四川。』『你問那裏去?』渠曰:『往安豐場泉。』『你往安豐場做甚麽?』渠曰:『我去安豐場,尋訪王東崖。』彼曰:『你莫是寄書與東崖?』渠曰:『是。』三人遂與作禮。此日起會講學,陸續來者知是與東崖書的和尚,鹹加禮貌坐下末席,再會坐上末席,三會坐上中席。是會也,四眾俱集,雖衙門書手,街上賣錢、賣酒、腳子之徒皆與席聽講,鄉之耆舊,率子弟雅觀雲集,王心齋之風,猶存如此。

一三

因王東崖指引,問湖州府武康縣天池山禮月泉。月泉雲:『第二機即第一機。』又雲:『知此一機則無第一第二。』蟊賊消息甚嚴,做和尚難於出入。癸醜重午後一日,養發崇德縣天清宮朱見陽書樓。渠自戊申三月落發,每每夢梳頭,每夢吃肉。既禁發則不復夢梳頭,既吃酒肉則不復夢吃肉,神明之昭然,信可畏憚。開酒葷則在寧國府涇縣,是夜夢人與雞肉吃,齒盡酸禁,腹中甚不堪。明日至涇寺,僧殺雞煮酒相待,不覺了滿口牙齒果酸禁難堪。忽覺前夢則不安,強勉忍耐,腹中響聲,隱隱擾攘,疼痛者數日。此一節,蓋為書生之見所惑,亦渠口腹之欲不了,至今慚愧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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