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上

时间:2016-08-24 09:26:10

书籍:《无能子

聖過第一

天地未分,混沌一炁。一炁充溢,分為二儀。有清濁焉,有輕重焉。輕清者上,為陽為天;重濁者下,為陰為地矣。天則剛健而動,地則柔順而靜,炁之自然也。天地既位,陰陽炁交,於是裸蟲、鱗蟲、毛蟲、羽蟲、甲蟲生焉。人者,裸蟲也;與夫鱗毛羽甲蟲俱焉,同生天地,交炁而已,無所異也。

或謂有所異者,豈非乎人自謂異於鱗羽毛甲諸蟲者?豈非乎能用智慮耶,言語耶?夫自鳥獸迨乎蠢蠕,皆好生避死,營其巢穴,謀其飲啄,生育乳養其類而護之;與人之好生避死,營其宮室,謀其衣食,生育乳養其男女而私之,無所異也。何可謂之無智慮耶?夫自鳥獸迨乎蠢蠕者,號鳴啅噪,皆有其音,安知其族類之中非語言耶?人以不喻其音,而謂其不能言。又安知乎鳥獸不喻人言,亦謂人不能語言耶?則其號鳴啅噪之音必語言爾。又何可謂之不能語言耶?智慮語言,人與蟲一也,所以異者形質爾。夫鱗毛羽甲中,形質亦有不同者,豈特止與人不同耶?人之中,形質亦有同而異者、異而同者,豈特止與四蟲之形質異也?

嗟乎!天與地,陰陽氣中之巨物爾。裸鱗羽毛甲五靈,因巨物合和之炁,又物於巨物之內,亦猶江海之含魚鱉,山陵之包草木爾。

所以太古時,裸蟲與鱗毛羽甲雜處,雌雄牝牡,自然相合,無男女夫婦之別,父子兄弟之序。夏巢冬穴,無宮室之制。茹毛飲血,無百谷之食。生自馳,死自仆,無奪害之心,無瘞藏之事。任其自然,遂其天真,無所司牧,濛濛淳淳,其理也居且久矣。無何,裸蟲中繁其智慮者,其名曰人,以法限鱗毛羽甲諸蟲。又相教播種以食百谷,於是有耒耜之用。構木合土以建宮室,於是有斤斧之功。設婚嫁以析雌雄牝牡,於是有夫婦之別,父子兄弟之序。為棺槨衾以瘞藏其死,於是有喪葬之儀。結罝罘綱羅以取鱗毛羽甲諸蟲,於是有刀俎之味。濛淳以之散,情意以之作。然猶自強自弱,無所制焉。繁其智慮者,又於其中擇一以統眾,名一為君,名眾為臣。一可役眾,眾不得淩一。於是有君臣之分,尊卑之節,尊者隆,眾者同。

降及後世,又設爵祿以升降其眾,於是有貴賤之等用其物,貧富之差得其欲,乃謂繁智慮者為聖人。既而賤慕貴,貧慕富,而人之爭心生焉。謂之聖人者優之,相與謀曰,彼始濛濛淳淳,孰謂之人?吾強名之曰人。人蟲乃分。彼始無卑無尊,孰謂之君臣?吾強建之,乃君乃臣。彼始無取無欲,何謂爵祿?吾強品之,乃榮乃辱。今則醨真淳、厚嗜欲而包爭心矣 則奪,奪則亂,將如之何?智慮愈繁者曰,吾有術焉,於是立仁義忠信之教、禮樂之章以拘之。君苦其臣曰苛,臣侵其君曰叛,父不愛子曰不慈,子不尊父曰不孝,兄弟不相順為不友不悌,夫婦不相一為不貞不和。為之者為非,不為之者為是。是則榮,非則辱,於是樂是耽非之心生焉,而爭心抑焉。

降及後代,嗜欲愈熾,於是背仁義忠信、逾禮樂而爭焉。謂之聖人者悔之,不得已乃設刑法與兵以制之,小則刑之,大則兵之。於是縲紲桎梏鞭笞流竄之罪充於國,戈鋋弓矢之伐充於天下,覆家亡國之禍,綿綿不絕,生民困貧夭折之苦,漫漫不止。

嗟乎!自然而蟲之,不自然而人之。強立宮室飲食以誘其欲,強分貴賤尊卑以激其爭,強為仁義禮樂以傾其真,強行刑法征伐以殘其生,俾逐其末而忘其本,紛其情而伐其命,迷迷相死,古今不復,謂之聖人者之過也。

明本第二

夫所謂本者,無為之為心也,形骸依之以立也,其為常而不殆也。如火之可用以焚,不可奪其炎也。如水之可用以潤,不可奪其濕也。取之不有,藏之不無。動之則察秋毫之形,審蚊蚋之音;靜之則不見丘山,不聞雷霆。大之可以包天壤,細之可以入眉睫。惚惚恍恍,不來不往。希希夷夷,不盈不虧。巢由之隱,園綺之遁,專其根而獨善也,堯授舜,舜授禹,禹授啟,湯放桀,武王伐紂,張其機而兼濟也。明之者,可藏則藏,可行則行,應物立事,曠乎無情。昧之者,嗜欲是馳,耳目是隨,終日妄用,不識不知。孰能照以無滯之光,委以自然之和,則無名之元,見乎無見之中矣。

析惑第三

夫性者神也,命者氣也,相須於虛無,相生於自然,猶乎塤篪之相感也,陰陽之相和也。形骸者,性命之器也。猶乎火之在薪,薪非火不焚,火非薪不光。形骸非性命不立,性命假形骸以顯,則性命自然沖而生者也,形骸自然滯而死者也。自然生者,雖寂而常生。自然死者,雖搖而常死。

今人莫不好生惡死,而不知自然生死之理,睹乎不搖而偃者則憂之。役其自然生者,務存其自然死者,存之愈切,生之愈疏。是欲沉羽而浮石者也,何惑之甚歟!

無憂第四

夫人大惡者死也,形骸不搖而偃者也。夫形骸血肉耳目不能虛而靈,則非生之具也。故不待不搖而偃則曰死,方搖而趨本死矣。所以搖而趨者,憑於本不死者耳。非能自搖而趨者。形骸本死,則非今死;非今死,無死矣。死者,人之大惡也。無死可惡,則形骸之外,何足汩吾之至和哉?

質妄第五

天下人所共趨之而不知止者,富貴與美名爾。

所謂富貴者,足於物爾。夫富貴之亢極者,大則帝王,小則公侯而已。豈不以被袞冕、處宮闕、建羽葆警蹕,故謂之帝王耶?豈不以戴簪纓、喧車馬、仗旌旃鈇鉞,故謂之公侯耶?不飾之以袞冕宮闕羽荷警蹕、簪纓車馬鈇鉞,又何有乎帝王公侯哉?夫袞冕羽葆、簪纓鈇鉞、旌旃車馬,皆物也。物足則富貴,富貴則帝王公侯。故曰富貴者足物爾。

夫物者,人之所能為者也,自為之,反為不為者感之。乃以足物者為富貴,無物者為貧賤,於是樂富貴,恥貧賤,不得其樂者,無所不至,自古及今,醒而不悟。壯哉物之力也!

夫所謂美名者,豈不以居家孝、事上忠、朋友信、臨財廉、充乎才、足乎藝之類耶?此皆所謂聖人者尚之,以拘愚人也。夫何以被之美名者,人之形質爾。無形質,廓乎太空,故非毀譽所能加也。形質者,囊乎血輿乎滓者也,朝合而暮壞,何有於美名哉?今人莫不失自然正性而趨之,以至於詐偽激者,何也?所謂聖人者誤之也。

古今之人,謂其所親者血屬,於是情有所專焉。聚則相歡,離則相思,病則相憂,死則相哭。夫天下之人,與我所親:手足腹背,耳目口鼻,頭頸眉發,一也。何以分別乎彼我哉?所以彼我者,必名字爾。所以疏於天下之人者,不相熟爾。所以親於所親者,相熟爾。

嗟乎!手足腹背,耳目口鼻,頭頸眉發,俾乎人人離析之,各求其謂之身體者,且無所得,誰謂所親耶?誰謂天下之人耶?取於名字強為者也。若以名所親之名,名天下之人,則天下之人皆所親矣。若以熟所親之熟,熟天下之人,則天下之人皆所親矣,胡謂情所專耶?夫無所孝慈者,孝慈天下;有所孝慈者,孝慈一家。一家之孝慈未弊,則以情相苦,而孝慈反為累矣。弊則偽,偽則父子兄弟將有嫌怨者矣。

莊子曰:魚相處於陸,相喣以沫,不如相忘於江湖。至哉是言也!夫魚相忘於江湖,人相忘於自然,各適矣。故情有所專者,明者不為。

第六(闕)

缺。

真修第七

夫衡鏡,物也,成於人者也。人自成之,而反求輕重於衡、妍醜於鏡者,何也?衡無心而平,鏡無心而明也。

夫無心之物,且平且明,則夫民之有心者,研之以無;澄之以虛,涵澈希夷,不知所如,吾見其偕天壤以無疆,淪顥炁而不疲,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矣。

夫水之性,壅之則澄,決之則流,升之雲則雨,沉之土則潤,為江海而不務其大,在坎穴而不恥其小,分百川而不疲,利萬物而不辭,至柔者也。故老聃曰:柔弱勝剛強。則含神體虛,專氣致柔者,得乎自然之元者也。

夫水流濕,火就燥,雲從龍,風從虎,自然感應之理也。故神之召氣,氣之從神,猶此也。知自然之相應,專玄牝之歸根,則幾乎懸解矣。

夫鳥飛於空,魚遊於淵,非術也,自然而然也。故為鳥為魚者,亦不自知其能飛能遊。茍知之,立心以為之,則必墮必溺矣。亦猶人之足馳手捉、耳聽目視,不待習而能之也。當其馳捉聽視之際,應機自至,又不待思而施之也。茍須思之而後可施之,則疲矣。是以任自然者久,得其常者濟。夫浩然而虛者,心之自然也。今人手足耳目,則任其自然而馳捉聽視焉。至於心,則不任其自然而撓焉,欲其至和而靈通也難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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