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篇·卷二 逸民

时间:2016-08-24 10:25:20

书籍:《抱朴子

抱樸子曰:余昔遊乎雲臺之山,而造逸民,遇仕人在焉。仕人之言曰:「明明在上,總禦八紘,華夷同歸,要荒服事;而先生遊柏成之遐武,混群伍於鳥獸。然時移俗異,世務不拘,故木食山棲,外物遺累者,古之清高,今之逋逃也。君子思危於未形,絕禍於方來,無乃去張毅之內熱,就單豹之外害,畏盈抗慮,忘亂群之近憂,避牛跡之淺崄,而墮百仞之不測,違濡足之泥涇,投爐冶而不覺乎?」

逸民答曰:「夫銳誌於雛鼠者,不識騶虞之用心;盛務於庭粒者,安知鴛鸞之遠指?猶焦螟之笑雲鵬,朝菌之怪大椿,坎蛙之疑海鱉,井蛇之嗤應龍也。子誠喜懼於勸沮,焉識玄曠之高韻哉!吾幸生於堯舜之世,何憂不得此人之誌乎!」

仕人曰:「昔狂狷華士義不事上,隱於海隅,而太公誅之。吾子沈遁,不亦危乎?」

逸民曰:「呂尚長於用兵,短於為國,不能儀玄黃以覆載,擬海嶽以博納,褒賢貴德,樂育人才;而甘於刑殺,不修仁義,故其劫殺之禍,萌於始封,周公聞之,知其無國也。夫攻守異容,道貴知變,而呂尚無烹鮮之術,出致遠之禦,推戰陳之法,害高尚之士,可謂賴甲胄以完刃,又兼之浮泳,以射走之儀,又望求之於準的者也。

夫傾庶鳥之巢,則靈鳳不集;漉魚鱉之池,則神虬遐逝;刳凡獸之胎,則麒麟不止寺其郊;害一介之士,則英傑不踐其境。呂尚創業垂統,以示後人,而張苛酷之端,開殘賊之軌,適足以驅俊民以資他國,逐賢能以遺讎敵也。去彼市馬骨以致駿足,軾陋巷以退秦兵者,不亦遠乎!子謂呂尚何如周公乎?」仕人曰:「不能審也。」

逸民曰:「夫周公大聖,以貴下賤,吐哺握發,懼於失人,從白屋之士七十人,布衣之徒親執贄所師見者十人,所友者十有二人,皆不逼以在朝也。設令呂尚居周公之地,則此等皆成市朝之暴屍,而溝澗之腐此肉矣。

唐堯非不能致許由巢父也,虞舜非不能脅善鄭石戶也,夏禹非不能逼柏成子高也,成湯非不能錄卞隨務光也,魏文非不能屈幹木也,晉平非不能吏亥唐也,然服而師之,貴而重之,豈六君之小弱也?誠以百行殊尚,默默難齊,慕尊賢之美稱,恥賊善之醜跡,取之不足以增威,放之未憂於官曠,從其誌則可以闡弘風化,熙隆退讓,厲茍進之貪夫,感輕薄之冒昧;雖器不益於旦夕之用,才不周於立朝之俊,不亦愈於脅肩低眉,諂媚權右,提贄懷貨,宵征同塵,爭津競濟,市買名品,棄德行學問之本,赴雷同比周之末也?彼六君尚不肯苦言以侵隱士,寧肯加之鋒刃乎!聖賢誠可師者,呂尚居然謬矣。

「漢高帝雖細行多闕,不涉典藝,然其弘曠恢廓,善恕多容,不系近累,蓋豁如也。雖饑渴四皓,而不逼也。及太子卑辭致之,以為羽翼,便敬德矯情,惜其大者,發《黃鵠》之悲歌,杜宛妾之覬覦,其珍賢貴隱,如此之至也。宜其以布衣而君四海,其度量蓋有過人者矣。

且夫呂尚之殺狷華者,在於恐其沮眾也。然俗之所患者,病乎躁於進趨,不務行業耳。不苦於安貧樂賤者之太多也。假令隱士往往屬目,至於情掛勢利,誌無止足者,終莫能割此常欲,而慕彼退靜者也。開辟已降,非少人也,而忘富遺貴之士,猶不能居萬分之一。仲尼親受業於老子,而不能修其無為;子貢與原憲同門,而不能模其清苦。四兇與巢由同時,王莽與二龔共世,而不能效也。凡民雖復笞督之,危辱之,使追狷華,猶必不肯,乃反憂其壞俗邪?呂尚思不及此,以軍法治平世,枉害賢人,酷誤已甚矣!賴其功大,不便以至顛沛耳。

且呂尚之未遇文王也,亦曾隱於窮賤,凡人易之,老婦逐之,賣庸不售,屠釣無獲,曾無一人慕之。其避世也,何獨慮狷華之沮眾邪?設令殷紂以尚逃遁,收而斂之,尚臨死,豈能自謂罪所應邪?魏武帝亦弄法嚴峻,果於殺戮,乃心欲用乎孔明,孔明自稱不樂出身。武帝謝遣之曰:『義不使高世之士,辱於汙君之朝也。』其鞭撻九有,草創皇基,亦不妄矣。

「紛擾日久,求競成俗,或推貨賄以龍躍,或階黨援以鳳起,風成化習,大道漸蕪,後生昧然,儒訓遂堙。將為立身,非財莫可。茍有卓然不群之士,不出戶庭,潛誌味道,誠宜優訪,以興謙退也。夫使孫吳荷戈,一人之力耳;用其計術,則賢於萬夫。今令大儒為吏,不必切事。肆之山林,則能陶冶童蒙,闡弘禮敬。何必服巨象使捕鼠韛鸞(有脫文)也。」(脫「仕人曰」數語)「若乃零淪藪澤,空生徒死,亦安足貴乎?」

逸民答曰:「子可謂守培螻,玩狐丘,未登閬風而臨雲霓;玩瀅汀,遊潢洿,未浮南溟而涉天漢。凡所謂誌人者,不必在乎祿位,不必須乎勛伐也。太上無己,其次無名,能振翼以絕群,騁跡以絕軌,為常人所不能為,割近才所不能割,少多不為凡俗所量,恬粹不為名位所染,淳風足以濯百代之穢,高操足以激將來之濁。何必紆朱曳紫,服冕乘軺,被犧牛之文繡,吞詹何之香餌,朝為張天之炎熱,夕成冰冷之季灰!

「夫斥鷃不以蓬榛易雲霄之表,王鮪不以幽岫貿滄海之曠,虎豹入廣廈而懷悲,鴻鶤登嵩巒而含戚。物各有心,安其所長。莫不泰於得意,而慘於失所也。經世之士,悠悠皆是,一日無君,惶惶如也。譬猶藍田之積玉,鄧林之多材,良工大匠,肆意所用。亦何必棲魚而沈鳥哉!嘉遁高蹈,先聖所許;或出或處,各從攸好。

「蓋士之所貴,立德立言。若夫孝友仁義,操業清高,可謂立德矣。窮覽《墳》《索》,著述粲然,可謂立言矣。夫善鄭無治民之功,未可謂減於俗吏;仲尼無攻伐之勛,不可以為不及於韓白矣。身名並全,謂之為上。隱居求誌,先民嘉焉。夷齊一介,不合變通,古人嗟嘆,謂不降辱。夫言不降者,明隱逸之為高也;不辱者,知羈縶之為洿也。聖人之清者,孟軻所美,亦雲天爵貴於印綬。誌修遺榮,孫卿所尚,道義既備,可輕王公。而世人所畏唯勢,所重唯利。盛德身滯,便謂庸人;器小任大,便謂高士。或有乘危冒崄,投死忘生,棄遺體於萬仞之下,邀榮華乎一朝之間,比夫輕四海愛脛毛之士,何其緬然邪!」

仕人曰:「潛退之士,得意山澤,不荷世貴,蕩然縱肆,不為時用,嗅祿利(有脫文),誠為天下無益之物,何如?」

逸民答曰:「夫麟不吠守,鳳不司晨,騰黃不引犁,屍祝不治庖也。且夫揚大明乎無外,宜嫗煦之和風者,日也;耀華燈於暗夜,治金石以致用者,火也。天下不可以經時無日,不可以一旦無火,然其大小,不可同也。江海之外,彌綸二儀,升為雲雨,降成百川;而朝夕之用,不及累仞之井,灌田溉園,未若溝渠之沃。校其巨細,孰為曠哉?

桀紂,帝王也;仲尼,陪臣也。今見比於桀紂,則莫不怒焉;見擬於仲尼,則莫不悅焉 則貴賤果不在位也。故孟子雲,禹稷顏淵,易地皆然矣。宰予亦謂,孔子賢於堯舜遠矣。夫匹庶而鈞稱於王者,儒生高極乎唐虞者,德而已矣,何必官哉!

「且夫交靈升於造化,運天地於懷抱,恢恢然世故不棲於心術,茫茫然寵辱不汨其純白,流俗之所欲,不能染其神,近人之所惑,不能移其誌。榮華,猶贅疣也;萬物,猶蜩翼也。若然者,豈肯詰屈其支體,俯仰其容儀,挹酌於其所不喜,修索於其所棄遺,怡顏以取進,曲躬以避退,恐俗人之不悅,戚我身之淩遲,屈龍淵為錐鉆之用,抑靈鼖為鼓兆鼙之音,推黃鉞以適釤鎌之持,撓華旗以入林杞之下乎?

古公杖策而捐之,越翳入穴以逃之,季劄退耕以委之,老萊灌園以遠之,從其所好,莫與易也。故醇而不雜,斯則富矣;身不受役,其則貴矣。若夫剖符有土,所謂祿利耳,非富貴也。且夫官高者其責重,功大者人忌之,獨有貧賤,莫與我爭,可得長寶,而無憂焉。

「濯裘布被,拔葵去織,豘不掩豆,菜肴糲餐,又獲逼下邀偽之譏,樹塞反坫,三歸玉食,穰侯之富,安昌之泰,則有僭上洿濁之累。未若遊神典文,吐故納新,求飽乎耒梠之端,索缊乎杼軸之間,腹仰河而已滿,身集一枝而余安,萬物蕓蕓,化為埃塵矣。食嚙弱糊口,布褐缊袍,淡泊肆誌,不憂不喜,斯尊樂,喻之無物也。

「夫仕也者,欲以為名邪?則修毫可以洩憤懣,篇章可以寄姓字,何假乎良史,何煩乎镵鼎哉!孟子不以矢石為功,揚雲不以治民益世,求仁而得,不亦可乎?」

仕人又曰:「隱遁之士,則為不臣,亦豈宜居君之地,食君谷乎?」逸民曰:「何謂其然乎!昔顏回死,魯定公將躬吊焉,使人訪仲尼。仲尼曰:『凡在邦內,皆臣也。』定公乃升自東階,行君禮焉。由此論之,『率土之濱,莫匪王臣』可知也。在朝者陳力以秉庶事,山林者修德以厲貪濁,殊途同歸,俱人臣也。王者無外,天下為家,日月所照,雨露所及,皆其境也。安得懸虛空,餐咀流霞,而使之不居乎地,不食乎谷哉?

「夫山之金玉,水之珠貝,雖不在府庫之中,不給朝夕之用,然皆君之財也。退士不居肉食之列,亦猶山水之物也,豈非國有乎?許由不竄於四海之外,四皓不走於八荒之表也。故曰:萬邦黎獻,共惟帝臣。幹木不荷戈戍境,築壘疆場,而有蕃魏之功。今隱者潔行蓬蓽之內,以詠先王之道,使民知退讓,儒墨不替,此亦堯舜之所許也。昔夷齊不食周粟,鮑焦死於橋上,彼之硁硁,何足師表哉?

「昔安帝以玄纁玉帛聘周彥祖。桓帝以玄纁玉帛聘韋休明,順帝以玄纁玉帛聘楊仲宣,就拜侍中,不到。魏文帝征管幼安不至,又就拜光祿勛,竟不到;乃詔所在常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。桓帝玄纁玉帛聘憑借孺子,就拜太原太守及東海相,不到。順帝以玄纁玉帛聘樊季高,不到;乃詔所在常以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,又賜幾杖,待以師傅之禮。獻帝時,鄭康成州辟舉賢良方正茂才,公府十四辟,皆不就;公車徵左中郎博士趙相侍中大司農,皆不起。昭帝公車徵韓福,到;賜帛五十匹及羊酒。法高卿再舉孝廉,本州五辟,公府八辟,九舉賢良博士,三徵,皆不就。桓帝以玄纁玉帛安車軺輪聘韓伯休,不到。以玄纁玉帛安車軺輪聘妾伯雅,就拜太中大夫犍為太守,不起。然皆見優重,不加威辟也。若此諸帝褒隱逸之士不謬者,則呂尚之誅華士為兇酷過惡,斷可知矣。」

仕人乃悵然自失,慨爾永嘆曰:「始悟超俗之理,非庸瑣所見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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