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篇·卷三十四 吳失

时间:2016-08-24 10:44:38

书籍:《抱朴子

抱樸子曰:吳之杪季,殊代同疾,知前疾之失於彼,不能改弦於此。鑒亂亡之未遠,而躡傾車之前軌,睹枳首之爭草母,而忘同身之禍,笑蟣虱之宴安,不覺事異而患等。見競濟之舟沈,而不知殊途而溺均也。余生於晉世所不見,余師鄭君,具所親悉,每誨之雲:吳之晚世,尤劇之病,賢者不用,滓穢棄序,紀綱馳紊,吞舟多漏。貢舉以厚貨者在前,官人以黨強者為右,匪富匪勢,窮年無冀。德清行高者,懷英逸而抑淪;有才有力者,躡雲物以官躋。主昏於上,臣欺於下,不黨不得,不競不進,背公之俗彌劇,正直之道遂壞。於是斥鷃因驚風以淩霄,朽舟托迅波而電邁,鴛鳳卷六翮於叢棘,鹢首滯潢汙而不擢矣。秉維之佐,牧民之吏,非母後之親,則阿諂之人也。進無補過拾遺之忠,退無聽訟之幹,虛談則口吐冰霜,行己則濁於泥潦。莫愧屍祿之刺,莫畏致戎之禍,以毀譽為蠶織,以威福代稼穡。車服則光可以鑒,豐屋則群鳥爰止。叱咤疾於雷霆,禍福速於鬼神,勢利傾於邦君,儲積富乎公室。出飾翟黃之衛從,入遊玉根之藻棁。僮仆成軍,閉門為市,牛羊掩原隰,田池布千裏。有魚滄濯裘之儉,以竊趙宣平仲之名。內崇陶侃文信之訾,實有安昌董鄧之汙。雖造賓不沐嘉旨之俟,饑士不蒙升合之救,而金玉滿堂,妓妾溢房,商販千艘,腐谷萬庾,園囿擬上林,館第僭太極,梁肉余於犬馬,積珍陷於帑藏。

其接士也,無葭莩之薄;其自奉也,有盡理之厚。或有不開律令之篇卷,而竊大理之位;不識幾案之所置,而處機要之職;不知五經之名目,而饗儒官之祿;不閑尺紙之寒暑,而坐著作之地。筆不狂簡,而受駁議之榮;低眉垂翼,而充奏劾之選;不辯人物之精粗,而委以品藻之政;不知三才之軍勢,而軒昂節蓋之下;屢為奔北之辱將,而不失前鋒之顯號;不別菠麥之同異,而忝叨顧問之近任。夫魚質龍文,似是而非,遭水而喜,見獺即悲,雖臨之以斧鋮之威,誘之以傾城之寶,猶不能奪鉛鋒於犀兕,聘駑蹇以追風,非不忌重誅也,非不悅美賞也,體不可力,無自奈何,而欲與之輯熙百揆,弘濟大務,猶托萬鈞於尺舟之上,求千鍾於升合之中,紲芻狗而責盧鵲之效,構雞駑而崇鷹揚之功,其不可用,亦較然矣!

吳主不此之思,不加夕惕,佞諂凡庸,委以重任,危機急於弓廣弩,亡徵著於日月,而自謂安於峙嶽,唐虞可仰也。目力疲於綺粲,而不以覽庶事之得失;耳聰盡於淫音,而不以證獻言之邪正;谷帛靡於不爭,而不以賑戰士之凍餒;心神悅於愛媚,而不以念存亡之弘理。蓋輕乎崇替之源,而忽乎宗廟之重者也。

鄭君又稱,其師左先生隱居天柱,出不營祿利,不友諸侯,然心願太平,竊憂桑梓,乃慨然永嘆於蓬屋之下,告其門生曰:「漢必被耀,黃精載起,纘樞紐於太微,回紫蓋於鶉首。聯天理物,光宅東夏,惠風被於區外,玄澤洽乎宇內。重譯接武,貢楛盈庭,蕩蕩巍巍,格於上下,承平守文,因循甚易,而五弦謐響,南風不詠,上不獲恭己之逸,下不聞康哉之歌。飛龍翔而不集,淵虬蟠而不躍,騶虞翳於冥昧,朱華牙而未秀,陰陽相沴,寒燠繆節,七政告兇,陵谷易所,殷雷車訇磕。於龍潛之月,凝霜肅殺乎朱明之運。玉燭不照,沈醴不湧,郊聲多壘,嘉生不遂夫豈他哉?誠由四兇不去,元凱不舉,用者不賢,賢者不用也。

「然高概遠量,被褐懷玉,守靜潔誌,無欲於物,藏路淵洿,得意遺世,非禮不動,非時不見,困而無悶,窮而不悔,樂天任命,混一榮辱,進無悅色,退無戚容者,固有伏死乎雍瓦牖,安肯沽炫以進趨,揭其不貲之寶,以競燕石之售哉!孔墨之道,昔曾不行,孟軻揚雄,亦居困否,有德無時,有自來耳。世無離朱,皂白混焉。時乏管青,騏蹇糅焉。礫積於金匱,瑾瑤委乎溝洫,匠石緬而遐淪,梓豫忽而莫識,已矣,悲夫!我生不辰,弗先弗後,將見吳土之化為晉哉,南民之變成北隸也。」言猶在耳,而孫氏輿櫬。

抱樸子聞之曰:二君之言,可為來戒。故錄於篇,欲後代知有吳失國,匪降自天也。若茍諱國惡,纖芥不貶,則董狐無貴於直筆,賈誼將受譏於過秦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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